北川县城已经封锁,我们,是最后离开的人。
一夜大雨过后,太阳拼了命地烤着,人在帐篷里就感到皮肤隐隐灼痛,背上被扯出血印子的地方,疼得厉害。
匆匆吞了一包方便面,我和小戎、小张前往北川老县城曲山镇。30多公斤的喷雾器压在背上,勒得肩膀火辣辣地疼。雨后的山路越发泥泞,受余震和大雨影响,不时有石头滚落砸到路上,我们深一脚浅一脚,躲避着飞石,蹒跚而行。
县城外设了2道封锁线,部队、武警、消防等救援人员纷纷往外撤,城内已基本看不到人。因水库可能决堤、预报还有余震,北川县城从昨天早晨开始已经封锁,但我们还要进城消毒杀虫:天气慢慢转热,人畜尸体很快腐烂,如果污水、粪便、垃圾无人管理,会形成大量传染源,蝇密度很快增高,进而严重污染水源、空气。
残垣断壁上,二三十名解放军在最后清理遗体。街边,3个绿色的裹尸袋,静静地横在地上,恶臭浓烈,两层口罩都挡不住。我们走过去,对着袋子喷洒药水,一阵黑色嗡嗡腾起,数百只苍蝇撞上身来,白色的防护服上,立刻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点。
袋内,曾是3条鲜活的生命。他们是谁?姓什么叫什么?他们的亲人是否还在发疯地寻找他们?这些瞬间被掩埋的生命,这些也曾顽强求生的生命,不管变成了什么样,都应该受到尊敬。
我想起了一对姐妹。
“这里有一个人,快来消毒!”前几天,我正在垃圾堆前消毒,听到喊声后,立刻与同伴赶了过去。那是一个中年妇女,身体被埋在废墟中,脑袋露在外面已经腐烂,成群的苍蝇从楼板里直飞出来。看着我们喷洒药水,姐妹俩抱头痛哭。她们说,这是她们的母亲,她们想尽可能地让母亲走得体面一些,不忍看她遭遇不幸后,再受苍蝇叮咬。
每天,背着30多公斤的消毒药水,摸爬10多公里的路,面对的是垃圾、粪便、厕所;每天,闻着呛人的消毒剂、杀虫剂的味道,忍着恶臭和烈日蒸烤下肆虐淌下又无法擦拭的汗水;每天,小心提防着随时落下的重物,哪怕突然下大雨也不敢找地方躲雨……这些,都不足以让我们流泪、叫苦,但眼前的这对姐妹,还有那些不幸倒下的人,曾不止一次地让我们泪流满面。生命永逝,灾难无情,人与人之间的亲情和爱,让我们辛苦工作的同时,更感到了生命的可贵。地震掩埋了他们的亲人、他们的家,我们只有更努力更细致地工作,让他们生活在安全卫生的环境下,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帮助和安慰。
30℃的高温,喷完一桶药剂,防护服下已全部湿透。沉重的喷雾器在背上一刻不停地震动着,搅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。9时40分,我的喷雾器的喷头突然被堵住了,用手一拧,右手食指被划出一道血口。同伴劝我:这里细菌太多,容易感染,快回去。我们3人一组,少一个人就得全部撤,时间紧迫,我将伤口的血挤出来,换了一副手套,继续往前喷。下午回到营地,赶紧吃了几片抗生素,到现在还有点心有余悸,但用我们的危险,换来更多人的安全,是值得的。
当我们撤离时,北川县城已空无一人。下午,绵阳水务局的同志用消防车拉来了水,蓄在山上的水池里。灾区用水,容不得半点闪失,我们赶到现场指导清污、冲洗、消毒,提醒他们注意运输环节的消毒问题。一根管道从山上正紧张地往下铺设,可以通往部分灾民聚集地、救援人员驻地。来到这里5天,从没洗漱,每天就着汗水躺下,身上的汗酸味也已发臭,捧着一掬清冽的水,营地里一片欢腾。那是我这辈子洗得最舒畅的一把脸。
明天,我们将要下乡到各村消杀、宣传、做疾病调查。我们来到这里,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,给生还的人创造更卫生、更安全的环境,让更多的人好好活着。
我们任重而道远。


